大殿外的天光是惨白色的。风卷着广场上的细沙,扑打在那些残破的青石阶上。

李长生停下脚步,冷眼看着挡在路中央的男人。

在他的身后,刑堂大殿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焦肉与尿臊味的绝望死寂。瘫软在地的公羊策像一团被抽干了骨血的烂肉,疯癫的温疏影还在废墟里一圈一圈地扒拉着地砖。

那块曾经高悬于外门顶端、象征着绝对公正的天道玉简,此刻碎成了十几块暗淡的废铁,散落在香灰里。

旁听席上的散修们像被霜打过的鹌鹑,个个缩着脖子。一个原本习惯了拿鼻孔看人的执事,看着李长生走出来的身影,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根沾过无数底层修士鲜血的制式铁棍往身后藏了藏。

一直笼罩在外门众人头顶的阶级威压,裂开了一道不可逆的口子。

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袍的商盟心腹死死咬着内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背靠着冷硬的石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借着周围人躲闪的动作掩护,他手腕隐蔽地翻转,袖口里藏着的传音玉简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红光。大拇指用力摁在玉简的法阵上,连串的灵力波段被他强行压缩,将刑堂内玉简倒戈、主簿瘫痪的急报,以最快速度发往商盟外围的据点。

发完讯息,他立刻将手拢进袖子里,假装惊恐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长生没有回头。他并不在乎那些老鼠的窃窃私语。

他迈开腿,跨过了门槛,踩在刑堂外门的第一级石阶上。

随着他的脚步落下,窃天体残存在体内的一丝高维压迫感顺着脚底蔓延。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波段。

青石阶表面原本刻画的防御阵纹,在接触到他鞋底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的活物,悄无声息地扭曲了一下。一抹微不可察的灰白乱码裂隙,顺着石缝快速爬过,转瞬即逝。

围在阶梯下方的残余执事们并没有看到那道乱码,但他们的大脑深处却同时感到了一阵针扎般的恶寒。那是一种完全碾压了凡尘阶认知的本能排斥。

“退……”不知道是谁压着嗓子颤抖地挤出一个字。

原本密密麻麻堵在广场上的散修和执事们,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拨开的沙砾,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让,生生给那个穿着破烂囚服的男人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整条大道的尽头,只剩下铁寒州。

这位刑堂最后一位站着的执法队统领,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他低着头,粗糙的右手死死扣在腰间的玄铁剑柄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蠕动的蚯蚓。整条右臂因为用力过猛,在风中不可遏制地发抖。

“让开。”李长生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铁寒州喉咙里滚出一阵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拉锯声。他的拇指狠狠往上一顶。

铮——

玄铁剑被顶出鞘口半寸。一股夹杂着绝望与偏执的绝命剑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激荡,直接在坚硬的地砖上切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你……身怀异术,祸乱公堂。”铁寒州抬起头,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五官微微扭曲着,眼白里布满血丝。“法度未绝,哪怕公羊策有罪,你这异端……也当诛。”

他试图用这套恪守了三十年的说辞,来稳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信仰。

李长生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他没有外放灵力压制,也没有后退躲避那锋利的剑意,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到了铁寒州的剑尖前。

“法度?”李长生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慢而清晰地陈述道,“天道玉简能把你师傅受贿的画面当庭播出来,你真以为,那是苍天有眼,天道显灵?”

铁寒州握剑的手猛地一顿,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我塞进去的。”李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只要随便改几个底层代码,你们奉为神明的天道法器,就会变成听话的狗。高层想让谁死,玉简就会刻下谁的名字;我想让你师傅瘫,玉简就会放你师傅的脏事。”

“闭嘴!”铁寒州狂吼一声,玄铁剑又被拔出了一寸,森寒的剑气划破了李长生囚服的衣角,却怎么也砍不下去。

李长生不仅没闭嘴,反而拍了拍他僵硬得像石块一样的肩膀。

“连天道法器都能做伪证,你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不过是高层用来遮掩私欲的烂布。”李长生毫无波澜的声线,像是最锐利的钝刀子,顺着铁寒州耳膜一点点刮着,“现在这块布被我扯烂了,你还想举着它殉道?”

这句话,彻底抽干了铁寒州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

脑海中,恩师公羊策暗中勾结商盟的虚伪嘴脸,温疏影满手是血抓挠地砖的疯癫模样,以及那半空中失去光泽彻底沦为死物的天道玉简,像走马灯一样不断交叠、放大。

三十年的恪守。三十年的挥剑。

抓捕、审讯、制裁。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是公正的尺,到头来,只是权贵饭桌下的一条狗绳。

“假的……”

铁寒州眼眶里的血丝开始向外渗出猩红。那股刚刚攀升到顶点的绝命剑意,像被戳破的脓包,瞬间溃散于无形。

“全他妈是假的!”

他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狂笑。笑声里夹杂着极度的悲凉与荒诞,眼泪混着血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当啷。

那是玄铁重剑重新落回剑鞘的声音。他松开了握了三十年的剑柄。

下一瞬,铁寒州猛地抬起双手,大拇指与食指弯曲成爪,没有任何犹豫,对准自己的双眼狠狠抠了下去。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在死寂的阶梯上响起。

围观的散修中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铁寒州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指甲硬生生剜破了眼球。他没有去捂流血的脸庞,任由粘稠的血液顺着颧骨、下巴,滴落在他那件象征执法统领威严的玄色长袍上。

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直面着惨淡的天光。

“这虚伪世道……不看也罢。”

他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身体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踉踉跄跄地退下阶梯。他没有去管那把重剑,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瞎着眼,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广场外围的荒道。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不稳,却再也没有回头。

刑堂大殿高高的门槛内。

苏清颜站在阴冷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那个瞎眼男人离去的背影。

她那只常年稳如磐石的握剑右手,此刻正按在腰间的剑鞘上,手背的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却依然无法控制住整条手臂的微微战栗。

体内深处,剑骨暗伤引发的钝痛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对纯净本源的生理渴求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理智。而眼前的一幕,则在她的道心上狠狠砸下了一柄重锤。

规矩破了。

铁寒州疯了,公羊策瘫了,曾经代表着外门绝对法理的刑堂,此刻成了一地无人问津的垃圾。

连法理都无法制裁那个异端,自己恪守的那些名门道义,又还能换来什么?

苏清颜闭上眼,喉间咽下一口泛着苦味的津液。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天平,正不可抑制地向着那个名为“暴力掠夺”的深渊倾斜下去。

广场上,风势渐大。

李长生站在原地,没有去管苏清颜那隐晦的视线。

随着铁寒州的离去,那柄重达千斤、刚才还在震慑全场的无主玄铁重剑,静静地躺在了沾满灰土的青石砖上。

剑鞘表面反射着惨淡的光。

在这失去信仰、阶级威严轰塌的真空期,外围人群中,几双隐藏在角落里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柄象征着外门残留执法权柄的重剑。

有人偷偷咽了一口唾沫。那眼神,像极了饿极了的野狗,盯上了一块带血的肥肉。